赵云远见城墙上空空无人,悬挂旗帜的旗竿也已空荡,整个城镇弥漫着一股诡谲之气。他抬手示意要士兵不要跟上,自身纵马亲临门下,只见城门在他进城之时缓缓地打开,赵云後方的弓箭手连忙拉弓警戒,内门是恭敬的三位曹营军士,三人身上都带伤。

领头的军士颈上绑着布巾止血,手捧县令印,单膝跪地,朗声说道:「代我我方军医荀练传达话语:『荀练奉命留守献印,今天县令印交予赵将军,恳求赵将军宽延几个时辰,让荀练可以救助我方伤患。赵将军得持县令印随同军队进城,我方救助完毕的军士都已移至城中广场上,任由赵将军发落处置。待救助完毕,荀练提头见赵将军。』」

赵云从容淡笑,下马接过县令印。

这厢荀练手上依旧忙碌,整个大营帐在经过五个时辰的救助,只剩下她与眼前奄奄一息的伤患。

「我最後救你,你怨不怨我?」荀练看着眼前呼吸心跳逐渐微弱的士兵,平静问道。

这个人就只是倒楣,排队排在最後一个。整个军营都撤兵了,荀练又将夏凯风等人送走,剩下的帮手也一一将四千名伤兵抬至城镇广场,整个大营只赘荀练一人,又是搬动病患,又是换水,又是下针,怎麽忙得过来。

「荀大人,不用救了。」年轻的小士兵知道自己也没有任何希望,「阿牛本来就没有任何亲人,救了也不会有人怜悯我。我今天能够见到荀大人一面,已是十分欢喜。」

荀彧的爱女进了夏侯惇的军营,这消息传得风风火火。帐中全部都是臭呼呼的男人,荀练贵为军师荀彧之女,才华又受曹操喜爱十分,本来应该是嫁给朝中重臣的天命之女,却纡尊降贵,待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队,跟着夏侯惇行军,沿路颠簸,她也没有如一般女子般乘坐马车,只是骑着爱马跟在军队的最後。一身白衣没有任何武器,她不会武,永远都将长发挽起,用白绫铃铛系着,青丝几绺垂挂洁白颈肩,军士爱她甚是。

她话语并不多,一脸漠然,浅笑时如三月春光明媚,如天仙般与军士们保持距离,却又对於伤患丝毫不嫌脏。有些伤患来的时候屎尿血水混杂,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笑并亲手替他们清理,连荀小草都难耐伤口腥臭摀着口鼻,她只是斥责荀小草:「用嗅觉才能够察觉伤处的需要。」

小士兵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荀练微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对不起,没能救你。」她刚才一试再试,小士兵生命迹象只是逐渐微弱。

小士兵的手冰凉无比,荀练刚才全心全意忙碌急救,如今才回过神来,双脚一软,瘫坐下来。

「荀大人为什麽要跟我们这些老弱伤兵一起留下来?我们就算被救活了,也无法成为战力,只能养老归乡。」禁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士兵问,「就当是阿牛最後的问题罢,阿牛没有力气……」

「嗯,」伸出软润的手指抵住阿牛的嘴唇要他别说话,她跪坐在床边,轻轻抚着阿牛逐渐冰凉的手,「我是一个医者,如此原因而已。比起跟着军队逃命,我更应该救治眼前伤患。如果今天夏侯将军没有把伤患送进我的帐营,我就不会留下来。如果我知道有十个人受伤,那我就要救十个人,如果我知道有一百个人受伤,那我就要救一百个人。」

今天有四千个人受了伤,有些在等待之时失去了生命,有些幸运地被救回却再也无法打仗。

「阿牛,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但是她此时无论如何救不了他。

「阿牛。」她轻唤。

「我想你已经尽力了。」阿牛没有应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润好听的男人嗓音。

荀练站起身来转身,也不跪下,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眼神除了一闪而过的敌意,无法看出别的情绪。

赵云一进主帐就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白衣女子跪坐在唯一一个赘余的士兵身边,他们之间的轻喃都被内力极佳的赵云听见。

此时荀练站起来,他才仔细看清楚这个传说中曹营的医者之花。

荀练五官算是俊俏类型,遗传自美男子父亲,身形高挑,皮肤白皙,面色淡然,彷佛无悲无喜,然而却又似笑非笑。

「你要投降?要我放了那四千名士兵?」赵云的声音很是温和。

荀练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高大男人,身形伟岸,一身白袍在行军多时竟然一尘不染,五官俊秀,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正气凛然,很衬他的那一身白色战袍。他一手持红缨梨花枪,一手捧着白色战盔,一头黑发束成马尾垂下。

「恳请赵将军放了我方四千名军士,荀练任由赵将军处置。」睫毛微垂,楚楚可怜,荀练将声音放软。

「荀练,上个月你毒杀我後备军营兵士二千人,现在要我放了你的人马?」

赵云的声音依旧是温润,彷佛在诉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但是眼神从容不再,杀气勃发,浑身霸气充斥整个营帐。

荀练惊讶地抬头看他。他怎麽知道?!